現如今,我們處在一個變革與創新的年代。各行各業的人都在謀求創新,音樂教育界的有識之士也是摩拳擦掌。尤其在鋼琴教育領域——這個音樂界之中從業人數最多,矛盾最突出,并且最需要變革與創新的領域,這些年也是各種花樣層出不窮。首先需要肯定的是,無論這些努力最后結果如何,肯定會有積極的一面。就像百年前,西方人熱衷于“永動機”的發明,到最后雖然“能量守恒”定律證明了“永動機”就是癡心妄想,但是這些努力并沒有白費,這些失敗的永動機的嘗試導致了兩百多種實用機械裝置的發明,其中的一些到現在還在廣泛使用。

因此,我們批判某些創新并不等于否定創新本身,而否定的是錯誤的創新方向。希望這種批判,能有助于走在創新前沿的人們找到真正的出路。

虎皮紗曾經在《那些游戲教會我們的》這篇文章中講到游戲對鋼琴教學的啟發。現在,據說真有人直接把鋼琴課做成游戲了,并且打算將其推廣到市場上,成為鋼琴老師發家致富的利器。很明顯,這是一個錯誤的創新方向。游戲能夠啟發鋼琴教學是一碼事,而把鋼琴教學完全做成游戲又是另一碼事兒了。

若是把鋼琴與游戲相結合推向市場,那么其自我定位一定是“帶有游戲形式”的鋼琴課程,而不是真正的游戲。既然本質還是鋼琴課程,那么就市場來說,衡量其好壞的標準還是在于教學質量與教學成果。把鋼琴與游戲相結合的創新邏輯很簡單:孩子喜歡玩游戲,不喜歡上課,所以把課程做成游戲,孩子就會喜歡,課程就會輕松學會。真的會這樣嗎?這讓我想起了多年以前,小霸王學習機上面的打字游戲,把打字做成一個消除類的游戲。這確實會比單純的打字練習要好玩兒得多,很多人都玩過,但是因此就熟練掌握打字的人卻并不多。原因很簡單,因為玩到后面就變得很難,字母像雪片一樣落下來,讓人望而生畏,直接就放棄了。就技能層面來看,鋼琴肯定比打字還要更難,因此,鋼琴游戲的命運能強于打字游戲嗎?結果是顯而易見的。

游戲靠孩子的一時興趣多半只能三分鐘熱度,后來還是玩不下去的,還是得靠老師與家長強制。那么既然還是要靠強制,那么靠游戲這個形式來吸引孩子注意力的初衷就蕩然無存。要知道,市場上真正的游戲的難度設置是很有講究的:一方面設置有足夠的小挑戰能夠吸引一般玩家開始玩兒(考慮到玩家的水平層次不同,小挑戰的難度必須低于平均水平),另一方面難度的進階也不能太大,以免玩家遭遇困難而棄玩。但整個游戲的難度又不能太低,這樣才能讓玩家通關之后能獲得足夠的成就感。我們可以看到,暢銷的游戲比如《植物大戰僵尸》、《憤怒的小鳥》多半是上手很容易,關卡的難度又有一定的層次,但總體難度又不是太大,大多數人稍加努力便能通關的類型。

如果把學鋼琴做成游戲的話,我就暫且把鋼琴十級作為通關,那么你可以看看學琴的孩子最后考出十級的比例有多少?更可怕的是,請算算這個游戲的通關時間是多少?一般游戲最多幾十個小時就通關了,這個游戲大概幾年,甚至十幾年都通不了關。這樣的游戲注定了就是一個小眾游戲。一個小眾的游戲,自然是無法幫助你做大做強,發家致富的。

更搞笑的事情是——彈鋼琴本來就是一個小眾的游戲,你再做出一個訓練這個小眾游戲的小眾游戲,這是想干嘛,還有比這更畫蛇添足多此一舉的事情嗎?

我們都知道,英語中使用在“”(鋼琴)之前的動詞是“play”,也就是說,鋼琴演奏本來就是一個高級游戲。十九世紀,中產階級漸漸崛起。中產階級的兜里稍有些錢,但無法像貴族那樣包養樂隊在家里為自己演奏,也沒錢沒功夫去歌劇院捧角兒,于是鋼琴就滿足了他們的娛樂需求。鋼琴這件樂器功能強大,只要有樂譜,就能在家自己演出各種音樂:貴族家里的室內樂,咱自己家鋼琴上拿著改編譜四手聯彈;歌劇院里面的角兒聽不到,咱就自個兒在家伴奏彈唱;人家音樂廳里面演交響樂,咱自己在家拿著縮譜彈交響樂……雖然效果肯定不比原版,畢竟咱不是專業鋼琴家,但彈個八九不離十,剩下自己腦補唄,畢竟成本低嘛!鋼琴,就是那個時代中產階級家庭的重要娛樂工具。這件樂器為那個時代的西方人家庭帶來無數個美好的夜晚。

現在,這件樂器在我們的眼中似乎已經登上了神壇,我們忘記了當初是用它干嘛的,正因為如此,鋼琴藝術本身的發展也陷入停滯與僵化,也正因為這樣,才會有革命與創新的原動力。可倘若表面上打著革命與創新的旗號,實質卻是將其置于更加僵死與退化的境地,那么這種革命無疑是反動的。將鋼琴課做成游戲,推而廣之,還號稱這是致富捷徑的人,其本質上是想向目前疲軟的鋼琴培訓市場兜售一個概念,用這個構建出來的美好概念來賺培訓機構與鋼琴教師的錢。它必定又是“然并卵”。舉目四望,不光是音樂教育界,如今市面上這個東西還少嗎?